五十多岁了,雪莉·钟还是想不明白,自己怎么就活成了一个“黑户”。

她的人生,从头到尾都刻着“美国制造”的印记。在德克萨斯州长大,上学,考驾照,成了八十年代那种最典型的美国青年,生活、呼吸、惹点小麻烦,一个都不少。

后来她结婚生子,当了钢琴老师,日子过得波澜不惊。几十年里,她从来没怀疑过自己美国人的身份。

直到2012年,天塌了。

她的社会保障卡丢了,去补办的时候,社保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要她出示在美国的合法身份证明。她这才发现,自己压根就不是美国公民。

“知道自己不是公民的那一刻,我精神上彻底垮了。”她这么说。

这事儿得从根上说起。1966年,雪莉才一岁,就被一个美国家庭收养了。她生在韩国,父亲是个美国大兵,在她出生后没多久就回了国。用雪莉的话说,就是“往好听了讲,他抛弃了我们”。

她那个无力抚养她的韩国母亲,只好把她送进了首尔的一家孤儿院。一年后,一对美国夫妇把她带到了德克萨斯。

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剧本就此写定,可谁知道,这剧本里埋着一个天大的漏洞。

雪莉的遭遇不是个案。在美国,像她这样被收养,却没有公民身份的人,估计有1.8万到7.5万之多。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蒙在鼓里。

另一位女士,为了不惹上麻烦,要求不透露姓名。她1973年从伊朗被收养到美国时,才两岁。

在美国中西部长大的日子里,虽然也碰到过种族歧视,但总的来说,童年是幸福的。她一直以为,自己就是个地地道道的美国人。

“我从来没把自己当成移民。我来美国的时候,不会说第二种语言,不懂什么异国文化,跟出生地也没任何瓜葛……我的文化根子,早就被拔干净了。”

“他们告诉你,作为美国人,你有投票的权利,有工作的权利,有受教育和养家糊口的权利,有享受自由的权利,这些都是美国人与生俱来的。”

“可突然之间,他们就把我们往移民那个筐里扔,就因为法律上少了一笔。”

事情坏就坏在这“一笔”上。几十年来,跨国收养这事儿,即便有法院和政府机构的批准,也不意味着孩子能自动拿到美国国籍。很多养父母压根没走完给孩子办身份的最后一步。

直到2000年,美国出台了《儿童公民法》,规定国际被收养者可以自动获得公民身份。但这法律有个要命的限制,它只管以后收养的,或者是在1983年2月之后出生的人。

在这之前来的孩子,全被漏掉了。成千上万的人,就这么掉进了法律的缝隙里,成了有美国父母,却没有美国国籍的“幽灵”。

这些年,不少人因为这个身份问题,被活活遣返回了出生国。2017年,一个从小被收养的韩国裔男子,就因为有犯罪记录,被遣送回他早已没有任何记忆的韩国。最后,他选择了自杀。

雪莉把这笔账算在了她生命里所有“不负责任的成年人”头上,从她的养父母,到教育系统,再到政府。他们都轻描淡写地说:“她在美国,一切都会好的。”

“可我真的会好吗?”雪莉反问。

黛比·普林西普女士也为这事儿奔走了几十年。九十年代,她看了一部揭露罗马尼亚孤儿院惨状的纪录片,大受震动,于是从那里收养了两个有特殊需求的孩子。

为了给孩子争取公民身份,她跑断了腿。就在今年五月,她最近一次的公民身份申请又被拒了。随之而来的,是一封通知,警告她如果在30天内不上诉,就必须把女儿交给国土安全部。

“我们能指望的最好结果,也就是他们没被抓起来,没被遣送到一个连他们老家都不是的地方去。”普林西普女士的话里透着绝望。

自从唐纳德·特朗普重返政坛,并且放话说要“立即清除所有非法入境或滞留的外国人”之后,这些被收养者和他们家庭的焦虑就更是到了顶点。

特朗普政府上个月宣称,“在不到250天内,已有200万非法外国人离开美国”,其中包括超过40万被强制驱逐的人。

风声越来越紧。上个月,美国官员在佐治亚州一家现代汽车的电池工厂,抓了475名所谓的“非法劳工”,其中三百多人是韩国公民。这些工人被戴上手铐脚镣带走,在韩国国内引起了轩然大波。

收养者权益组织的电话也被打爆了。律师格雷格·卢斯说,选举结果一出来,求助请求就跟潮水一样涌来,他已经接了超过275个案子。

那位从伊朗来的女士说,她现在已经开始躲着某些地方走了,比如当地的伊朗超市。她还跟朋友共享了手机定位,生怕自己哪天“突然就被抓了”。

“说到底,他们根本不在乎你的背景,不在乎你合法居住只是差了份文件。我老跟人说,就这一张纸,基本上毁了我的人生。”

“就现在这情况,我感觉自己就是个没国籍的人。”

民权律师艾米丽·豪认为,这事儿的解决办法本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。

“被收养的孩子,就应该和那些一出生父母就是美国公民的亲生孩子,享有平等的权利。”

“我们讨论的这些人,他们有两到四个美国公民父母,现在都四十、五十甚至六十岁了。他们是婴儿时期,因为不是自己的过错被送到海外,又根据美国的政策合法入境的。”

“这些人从两岁起,就被明确承诺将成为美国人。”

雪莉希望能有机会,让美国总统坐下来,亲耳听听她和其他有同样遭遇的人的故事。

“我会求他发发慈悲。我们不是非法移民。”

“我们当年,是被当成襁褓里的婴儿送上飞机的。只求你们听听我们的故事,履行美国对每一个登上飞机的婴儿许下的承诺:给他们美国公民的身份。”